
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没有天堂中文版。
王大娘接过那沓粉红色的钞票,手指沾着唾沫数得飞快。她数钱的样子很专注,眼皮耷拉着,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。旁边围了几个看热闹的人,有人摇头,有人叹气,还有个大爷小声说:“这姑娘真傻。”
王大娘数完钱,抬头看我。
“数目对。”她把钱揣进怀里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,“你说你,早点给不就行了?非得闹到警察来。”
我没说话,还是笑着。
她大概被我笑得不自在,又补了句:“我也不是非要你这点钱。可我腿真疼,你看这肿的。”
她指了指自己的右脚踝。确实有点肿,但绝不像她刚才嚎的那样严重。
“您慢走。”我轻声说,“地上滑,小心点。”
她狐疑地看我一眼,攥紧布包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那步子迈得其实挺稳当,可走到人群边上时,她又夸张地踉跄了一下。
展开剩余97%人群渐渐散了。
我站在初冬的街边,风吹过来,灌进我的羽绒服领子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是我室友赵小雨发来的消息:“知意,你到哪儿了?不是说好一起吃饭吗?”
我低头打字:“有点事,晚点回。”
然后我收起手机,慢慢走回学校。从这儿到校门口大概十分钟路程,我走了二十分钟。脑子里空空的,但又好像塞满了东西。
我叫林知意,今年大二。
事情发生在今天下午四点左右。我在校外那条老街买糖炒栗子,准备带回宿舍和小雨分着吃。付完钱转身,就看见王大娘倒在地上。
她倒在一滩污水旁边,菜篮子打翻了,西红柿滚得到处都是。她哎哟哎哟地叫,手捂着脚踝。
我几乎没犹豫就走过去。
“大娘,您没事吧?”我蹲下身。
“我的脚……动不了了……”她皱着脸,看起来很痛苦。
旁边有人经过,但都只是看一眼就走开。老街就是这样,住这儿的大多是老人,年轻人要么上班要么上学,这个点人不多。
“我扶您起来。”我伸手去搀她胳膊。
她借着我的力站起来,一半重量压在我身上。我把她扶到旁边的石墩上坐下,然后去捡那些滚远的西红柿。有两个摔裂了,汁水流出来,染红了塑料袋。
我把菜篮子收拾好,递给她。
“谢谢啊姑娘。”她说,然后试着站起来,又跌坐回去,“哎哟不行,疼得厉害。”
“我送您去医院看看吧?”我问。
她看看我,眼神有点复杂。然后她说:“我家就在前面胡同,你扶我回去就行。我家里有药油。”
我想了想,也行。
扶着她往胡同里走,她靠在我身上,走得很慢。胡同很窄,两边是斑驳的老墙,头顶是横七竖八的电线。走到一扇绿漆剥落的木门前,她停下。
“就这儿。”她说。
我扶她进去。是个小院子,种了棵石榴树,叶子掉光了,枝干光秃秃的。正房三间,看上去有些年头了。
她进屋坐下,我准备告辞。
“姑娘,你等等。”她叫住我。
我回头。
“我这脚……”她皱着眉,“怕是要去医院拍个片子。你帮我打个电话叫我儿子来,我手机在里屋,我动不了。”
我点头,按她指的方位进了里屋。屋子很暗,有股潮湿的霉味。我在床头摸索,找到一部老式按键手机。
就在我拿着手机转身时,听见外面“哐当”一声。
我快步走出去,看见王大娘躺在地上,旁边是翻倒的板凳。她表情痛苦,呻吟声比刚才更大了。
“大娘!”
“我……我想倒杯水……”她声音发抖,“没站稳……”
我心里一沉。这下麻烦了。
果然,她抓着我的手腕,力气大得不像个老人。“姑娘,你得送我去医院。我这下摔得更重了。”
我看着她,她眼神里有种东西让我后背发凉。
“行,我打120。”我拿出自己手机。
“不用不用。”她连忙说,“等救护车多慢。你打个车,送我去最近的医院。我知道地方。”
我犹豫了几秒。
“姑娘,你是个好心人。”她眼圈突然红了,“我不会赖着你的。你就送我去医院,我自己看病,行不?”
她这么说,我倒不好意思了。可能真是我想多了。
我扶她出门,在胡同口拦了辆出租车。司机帮忙把她搀上车,我坐副驾驶。路上她一直哼哼,司机从后视镜看她,又看我。
“怎么了这是?”司机问。
“摔了脚。”王大娘抢先说,“这好心的姑娘送我上医院。”
到医院挂了急诊,医生让她去拍片子。我等在外面,心里有点着急。晚上和小雨约了吃饭,现在已经快五点了。
片子出来,医生看了说,骨头没事,就是扭伤,有点软组织水肿。
王大娘一听就嚷起来:“怎么可能没事?我疼得动不了!医生你再仔细看看!”
医生耐着性子解释,说片子很清楚,确实没骨折。
“那我这疼怎么说?”她不依不饶,“开点药,再打个石膏吧?”
医生摇头:“没必要打石膏。开点外用药,休息几天就好。”
王大娘脸色沉下来。
拿完药,我扶她出医院,心想总算能回去了。可她不走,坐在医院大厅的椅子上,说头晕,要缓缓。
这一缓就是半小时。
天完全黑了,医院大厅的灯白惨惨的。我心里越来越不安。
“姑娘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咱们得说说这事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我是因为你才摔的。”她说,语气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。
“大娘,您是在胡同里摔倒的,我路过看见……”
“不对。”她打断我,“是在我家院子。你扶我回去,然后我摔了。要不是你,我好好在家坐着,能摔吗?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今年六十八了。”她继续说,“这一摔,不知道会不会留下后遗症。你看,看病拿药,这钱……”
我终于明白她想干什么了。
“大娘,我是好心帮您。”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。
“我知道你是好心。”她点头,“可好心办坏事,也是有的。这样吧,我也不多要,你就把医药费出了,再补我点营养费。加起来……五千三。”
我气笑了。
“您这是讹人。”
“怎么说话呢?”她提高声音,“我这把年纪了,能讹你个小姑娘?”
周围有人看过来。
她突然哭起来,声音很大:“我的命苦啊……儿子不孝,一个人孤零零的……摔了都没人管……好不容易有个好心姑娘,现在也不认账了……”
人群聚拢过来。
我站在那里,手脚冰凉。有人指指点点,有人拿出手机拍照。有个大妈走过来劝:“姑娘,真是你撞的就认了吧。老人不容易。”
我想解释,可王大娘哭得一声高过一声,完全压过我的声音。
最后保安来了,问怎么回事。王大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复述,说我撞了她还想跑。我说我没有,我只是帮忙。
保安看看我,又看看她,说:“要不报警吧,让警察处理。”
王大娘一听,哭得更凶:“报警就报警!我正想让警察评评理!”
警察来了,一老一少两个。问情况,做记录。王大娘一口咬定是我撞的,还说我扶她回家是心虚。我说我只是好心帮忙。
老警察看看周围:“有监控吗?”
王大娘说胡同里没有。确实,那种老胡同,哪来的监控。
年轻警察问我:“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不是你撞的?”
我张张嘴,说不出话。我没有证据。买栗子的小摊老板可能看见了,可等我想到这点,他早就收摊走了。
警察调解,说这种事说不清,建议私了。
王大娘抹着眼泪说:“我要的不多,就五千三。我这腿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,以后还要复查。”
老警察看向我:“小姑娘,你看……”
所有人都看着我。王大娘,警察,围观的陌生人。那些目光沉甸甸地压过来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我笑了。
“行。”我说,“我给。”
从医院附近的ATM机取了钱,崭新的钞票,还带着机器的温度。我数出五千三,递给王大娘。
她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,愣了下才接过去。
这就是开头那一幕。
我笑着付钱,看着她数钱,看着她离开。围观的人散了,警察也走了。我站在冷风里,觉得自己像个傻子。
但我心里清楚,我不是。
回到宿舍已经七点多。小雨在啃苹果,看见我进门,跳起来:“你怎么才回来?手机也不回消息!”
我把糖炒栗子递给她,凉的。
“路上有点事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事啊这么久?”小雨接过栗子,又看看我,“你脸色不好。怎么了?”
我摇头,脱了外套挂起来。宿舍里暖和,可我觉得骨头缝里还是冷的。
“真没事?”小雨凑过来。
“真没事。”我挤出一个笑,“就是有点累。饭我吃过了,你自己去吃吧。”
小雨狐疑地看着我,但没再问。她是个懂得分寸的姑娘。
我爬上床,拉上床帘。黑暗笼罩下来,我才敢让脸上的表情垮掉。
五千三。我两个月的生活费。
家里条件一般,父母供我上学不容易。这笔钱我不能跟家里要,只能从牙缝里省,或者想办法打工赚回来。
但我哭不出来。
愤怒是有的,委屈也是有的,可更多的是种荒唐感。我居然真的被讹了,而且是以这么老套的方式。
手机亮了,是妈妈发来的消息:“吃饭了吗?天冷了多穿点。”
我看着那行字,鼻子突然一酸。但我没哭,只是回:“吃过了,妈你也是。”
然后我打开手机相册,找到今天拍的一张照片。是我扶王大娘回家时,在胡同口顺手拍的。当时想发给小雨看这条老街的样子,后来忙着扶人,忘了发。
照片里有胡同口,有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一角,还有王大娘半个背影。
我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,然后打开通讯录,找到一个名字。
贺鸣。
他是我高中同学,现在在另一所大学读计算机。高中时我们关系不错,他喜欢鼓捣电子设备,还帮我修过手机。
电话响了五声他才接。
“林知意?”他那边有点吵,“稀客啊,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?”
“贺鸣,有件事想请教你。”我直接说。
“你说。”
“如果有人用假伤讹钱,但整个过程没有监控,有什么办法能证明吗?”
那边安静了几秒,然后贺鸣说:“你遇到麻烦了?”
“算是。”我没细说。
“报警了吗?”
“报了,警察调解,让我私了。”
贺鸣啧了一声:“老套路。这样,你先跟我说说具体情况。”
我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,从买栗子到付钱。讲到一半,小雨敲了敲我的床帘:“知意,你跟谁打电话呢?出来吃栗子,我给你热了。”
“我等下吃。”我说。
贺鸣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:“你手头有那个大娘的什么信息吗?名字,住址之类的?”
“我只知道她姓王,住那个胡同。具体门牌号……”我努力回忆,日韩a毛片免费观看中日韩视频在线观看“是绿色的木门,门牌锈了看不清。但院子里有棵石榴树,叶子掉光了。”
“胡同叫什么名字?”没有天堂中文版
“仁和胡同,在老街那边。”
贺鸣又问了几个问题,然后说:“这样,我帮你查查。不一定有结果,但试试看。”
“会不会太麻烦你?”
“麻烦什么。”贺鸣笑了,“高中时你帮我抄了那么多笔记,我还没还人情呢。等我消息。”
挂了电话,我拉开床帘。小雨把热好的栗子递给我,热乎乎的,很香。
“你真没事?”她还是不放心。
“遇到点小麻烦。”我剥了个栗子,“不过应该能解决。”
我没告诉她具体什么事。不是不信任她,只是不想让她担心。小雨家里条件好,从小被保护得很好,这种事会吓到她。
第二天是周六,我没课。早上醒来时,手机里有贺鸣的未读消息。
“有点进展。见面说?我在你们学校东门。”
我看了眼时间,上午九点。我赶紧起床洗漱,套了件羽绒服就出门。
贺鸣在东门的奶茶店等我。他没什么变化,还是高高瘦瘦的,戴黑框眼镜,头发有点乱,像刚起床没梳。
“给你点了热的。”他把一杯奶茶推过来。
“谢谢。”我坐下,“查到什么了?”
贺鸣拿出手机,点开几张照片。“仁和胡同那一带是老城区,市政去年装了治安摄像头。我找了个朋友,他哥在那边派出所,帮忙调了监控。”
我心跳快了。
“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。”贺鸣说,“摄像头主要对着大街,胡同口只有斜角一个。而且像素一般。”
他给我看照片。是监控截图,时间显示是昨天下午四点零七分。画面上,老街人来人往,角落能看到仁和胡同口的一小部分。
“这是你买栗子的时间前后。”贺鸣说,“但看不清胡同里的情况。”
我有点失望。
“不过,”贺鸣滑动屏幕,“你看这个。”
另一张截图,时间四点二十三分。画面上,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出胡同——是我,扶着王大娘。她半边身子靠着我,走得很慢。
“这能证明我是扶她出来,不是撞她进去!”我激动地说。
“理论上可以。”贺鸣点头,“但问题在于,这个监控角度拍不到你们从哪里来。对方可以说,你是先撞了她,然后扶她回家,又扶她出来。”
我愣住。
是啊,这个逻辑说得通。
“而且,”贺鸣继续说,“警察调解时你同意私了,还付了钱。从法律上讲,这事就算和解了。现在再翻案,很难。”
我靠回椅背,浑身力气像被抽空了。
“所以……没办法了?”
“也不是。”贺鸣喝了口奶茶,“我查了那个王大娘。她本名叫王秀兰,六十八岁,独居。有个儿子,但不住一起。”
“这有什么用?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贺鸣压低声音,“她儿子叫李建国,四十二岁,在城南开货车的。我朋友帮我打听了下,这王秀兰……在附近有点名气。”
“什么名气?”
“碰瓷的名气。”贺鸣说,“不过都是小打小闹,几十、一百的。这次张口要五千三,可能是看你是个学生,好欺负。”
我握紧奶茶杯,纸杯被捏得变形。
“而且,”贺鸣看着我,“她应该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。老街那边几个店主都知道她,看见她都绕着走。”
“那为什么没人管?”
“没证据啊。”贺鸣摊手,“而且她挑的都是独行的年轻人,或者外地人。金额不大,很多人嫌麻烦,就给了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我问:“你刚才说,她儿子是开货车的?”
“对。怎么了?”
“有联系方式吗?”
贺鸣愣了下:“你想找她儿子?这种人,儿子能好到哪儿去?说不定是一伙的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我想起昨天在王大娘家,她说儿子不孝时的表情。那种怨恨,不像是装的。
贺鸣最后还是帮我找到了李建国的电话。是他朋友从居委会那边问来的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贺鸣问。
“还没想好。”我说,“但总不能白吃这个亏。”
贺鸣看了我一会儿,然后说:“行,需要帮忙就说。”
我谢过他,拿着号码回了学校。整个周末,我都在想这件事。五千三不是小数目,我咽不下这口气。可硬要回来,怎么要?
直接找李建国?他要是跟他妈一样,我岂不是自投罗网?
报警?警察已经调解过了,我没有新证据。
我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那天的事。王大娘数钱时的表情,围观者的目光,还有警察那句“建议私了”。
到周日晚上,我做了决定。
周一上午我没课,坐公交去了老街。仁和胡同还是老样子,安静,破旧。我找到那扇绿漆木门,深吸一口气,敲了敲门。
没人应。
我又敲,用力些。
里面传来脚步声,然后门开了条缝。王大娘看见是我,愣了一下,随即要关门。
“大娘。”我用脚抵住门,“我想跟您谈谈。”
“我们没什么好谈的。”她冷着脸,“钱都给了,两清了。”
“钱是给了,但事没清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我查过了,您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。”
她脸色变了变。
“你说什么我听不懂。”
“老街的店主都知道您。”我继续说,“碰瓷,讹钱,专挑年轻人下手。五十,一百,最多一次三百。这次要我五千三,久久久久久久久久久久久久是觉得学生好欺负?”
她眼神闪烁,但嘴很硬:“你胡说八道!有证据吗?”
“我有监控。”我撒谎了,“胡同口的监控,拍到我扶您出来。时间能对上,证明您不是在街上摔倒,而是在家里摔倒的。”
她明显慌了。
“那又怎么样?我在家摔的,也是你害的!”
“警察要是看到监控,会怎么想?”我看着她,“一个专门碰瓷的老人,这次狮子大开口要五千三。您说,他们还会认为是普通的民事纠纷吗?”
王大娘不说话了,但手还紧紧抓着门。
“五千三,够立案了。”我补充道。
她脸色发白,但还在强撑:“你……你想怎么样?”
“把钱还我。”我说,“这事就过去了。我不报警,也不找你儿子。”
听到“儿子”两个字,她猛地抬头。
“你找他干什么?”
“还没找。”我说,“但如果您不还钱,我只能找他谈谈了。开货车挺辛苦的吧?要是知道他妈在外面做这种事,他会怎么想?”
王大娘的嘴唇开始抖。
“给你三天时间。”我说,“把钱准备好,我再来拿。要是没有……”
我没说完,转身走了。
走出胡同,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。刚才那番话,一半是虚张声势。我没有确凿证据,监控也拍不到关键画面。但王大娘不知道。
我赌她心虚。
回学校的路上,我收到贺鸣的消息:“怎么样?”
“跟她谈了,给了三天时间。”
“她答应了?”
“没答应,但也没拒绝。看她反应,应该能成。”
“厉害啊林知意。”贺鸣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,“不过小心点,这种人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接下来三天,我照常上课,吃饭,睡觉。但心里一直悬着。王大娘会不会还钱?会不会恼羞成怒报复我?会不会真的去找她儿子?
第三天下午,我收到一条短信,陌生号码。
“钱准备好了,明天下午三点,老地方。”
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,然后回复:“好。”
第二天下午,我提前半小时到仁和胡同附近。在街对面找了家小店,点了杯豆浆,坐在靠窗位置。从这儿能看到胡同口。
两点五十,王大娘出现了。她拎着那个布包,站在胡同口张望。手里还拄了根拐杖——昨天还没有。
两点五十五,我起身过去。
她看见我,表情复杂。有怨恨,有不甘,但更多的是紧张。
“钱呢?”我问。
她把布包递过来。我打开看了看,厚厚一沓,用皮筋扎着。
“数数吧。”她说,声音干巴巴的。
“不用了。”我把钱装进自己背包,“我相信您。”
她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。
“大娘,”我看着她,“您年纪大了,在家种种花,养养猫,挺好的。何必做这种事?”
她别过脸:“你懂什么。”
“我是不懂。”我说,“但我知道,人活一张脸。您儿子要是真知道您做这些,他会怎么想?”
她的肩膀垮下来。
“我儿子……”她声音很低,“他已经三年没回来看我了。”
我怔住。
“他嫌我丢人。”她苦笑,“嫌我没文化,嫌我爱占小便宜。他媳妇更不待见我,说我一身穷酸气。”
“那您就更该……”
“我不需要你教我做人!”她突然激动起来,“钱还你了,赶紧走!以后别再来了!”
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,没再说话。
转身离开时,听见她在背后嘟囔:“要不是怕建国知道……”
我脚步顿了顿,但没回头。
回学校的公交车上,我抱着背包,心里五味杂陈。钱拿回来了,我应该高兴,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。王大娘最后那个表情,一直在我脑子里晃。
晚上,我把钱存回银行卡。看着余额变回原来的数字,我松了口气。至少,不用为生活费发愁了。
小雨知道我拿回钱,高兴得直蹦:“太好了!我就说好人会有好报!”
我扯了扯嘴角,没说话。
好报吗?其实没有。我花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,担惊受怕,最后只是拿回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。这算什么好报?
但我没跟小雨说这些。她太单纯,觉得世界非黑即白。我不想破坏她那份单纯。
事情过去一周,我以为彻底结束了。
直到那天下午,贺鸣突然给我打电话。
“林知意,你看新闻了吗?”
“什么新闻?”
“本地论坛,有个热帖。”贺鸣语气急促,“关于仁和胡同那个王大娘的。”
我心里一紧,打开电脑。贺鸣把链接发过来,我点开。
是个爆料帖,标题很抓人眼球:“六旬老太专业碰瓷十年,专坑学生和外地人”。
帖子里详细列举了王大娘多次碰瓷的经历,时间、地点、金额,甚至还有几个受害者的采访截图。虽然打了码,但信息很具体。
发帖人自称是“看不下去的街坊”,说王大娘靠碰瓷为生,儿子都不管她,邻里都避之不及。
底下评论已经几百条,全在骂。
“为老不尊!”
“这种人活该孤独终老!”
“她儿子也不是好东西,自己妈这样都不管。”
我一条条往下翻,手心里冒出冷汗。帖子里有些信息,连我都不知道。比如王大娘去年讹过一个外卖员两百块,人家急着送餐,只好给钱。还有前年,她假装被自行车撞,要了人家一百五。
帖子最后写道:“这种人留在社会上就是祸害。希望有关部门管管,也希望她的家人看到,能好好管管自己家的老人!”
我看得脊背发凉。
“是你发的吗?”贺鸣在电话里问。
“不是!”我立刻说,“我答应过她不报警,也不找她儿子。”
“那就怪了。”贺鸣沉吟,“这些事知道的人不多,谁会这么清楚?”
“街坊邻居?”
“有可能。但她在这片住了几十年,街坊要爆料早爆了,何必等到现在?”
我想了想,问:“帖子什么时候发的?”
“今天上午。现在已经传开了,好几个本地号转了。”
我盯着电脑屏幕,那些恶毒的评论像针一样扎眼。虽然我也恨王大娘讹我钱,但看到这么多人骂她,甚至诅咒她,我心里并不舒服。
“要告诉她吗?”贺鸣问。
我犹豫了。按理说,我和她已经两清,没必要再联系。而且帖子不是我发的,我没义务通知她。
可……
“我去看看。”我说。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去。”
挂掉电话,我换了衣服出门。到仁和胡同时,天已经有点暗了。胡同里比平时安静,有几户人家开着门,看见我,眼神怪怪的。
我走到那扇绿漆木门前,发现门上被泼了红漆。不是写字,就是胡乱泼上去的,一大片,在昏暗的光线下像血。
我敲了敲门。
没人应。
我又敲,还是没声音。
“别敲了。”旁边一户的门开了,一个大妈探出头,“她下午就出去了,没回来。”
“您知道她去哪儿了吗?”
大妈打量我:“你找她干啥?她欠你钱了?”
“不是,我……”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“姑娘,我劝你离她远点。”大妈压低声音,“她可不是什么好人。网上都爆出来了,专业碰瓷的!咱们这片的脸都让她丢尽了!”
“网上说的……都是真的?”
“大半是真的。”大妈撇嘴,“她这人,就爱占小便宜。以前小偷小摸的,后来年纪大了,就开始碰瓷。街坊都知道,但懒得管。没想到这次闹这么大。”
“那她儿子呢?不管她吗?”
“儿子?”大妈哼了一声,“她儿子更不是东西。好几年前就搬出去了,嫌她丢人,基本不回来。听说前阵子还回来跟她吵了一架,好像是要钱,她没给,儿子气得把电视都砸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王大娘说她儿子三年没回来看她,但没说要钱的事。
“她现在一个人住,也怪可怜的。”大妈话锋一转,“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。她自己作的。”
说完,她关上了门。
我站在那扇被泼了红漆的门前,心里很乱。帖子是谁发的?街坊?受害者?还是……她儿子?
天完全黑了,王大娘还没回来。我站了一会儿,转身离开。
回学校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这件事。王大娘是可恨,但那些诅咒她、往她门上泼漆的人,就对吗?网络上的暴力,比讹诈更可怕。
晚上十点,我正准备睡觉,手机响了。是个陌生号码。
我接起来。
“是林知意吗?”是个男人的声音,粗哑,带着疲惫。
“我是。您哪位?”
“我是李建国,王秀兰的儿子。”
我呼吸一滞。
“我看到那个帖子了。”他说,“也听说了你的事。我想跟你见一面,行吗?”
我握紧手机:“有什么事吗?”
“有些事,想当面跟你说。”他顿了顿,“关于我妈,也关于那五千三百块钱。”
我们约在第二天中午,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餐馆。我特意叫了贺鸣陪我,他答应了。
李建国比我想象中老。四十二岁,但看起来像五十多。皮肤黝黑,皱纹很深,手上全是老茧。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,袖口磨破了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我和贺鸣坐下。贺鸣坐我旁边,保持着警惕。
“吃点啥?我请。”李建国把菜单推过来。
“不用了,我们说事吧。”我说。
他也没坚持,给自己倒了杯水,喝了一大口。
“那五千三,我还你。”他开口第一句就说。
我愣住。
“帖子我看了,也问了几个老街坊。”他声音很低,“是我妈不对。她这些年……做了不少糊涂事。”
“那帖子……”
“不是我发的。”李建国摇头,“但我大概知道是谁。老街有个开超市的,姓赵。我妈去年讹过他儿子,当时闹得挺不愉快。他可能早就想报复了。”
“所以帖子内容是真的?”
“大半是真的。”李建国苦笑,“我妈这人,一辈子爱占小便宜。年轻时就这样,老了变本加厉。我说过她很多次,没用。她总觉得,别人都欠她的。”
“您知道她做这些,不管她吗?”
“我怎么管?”李建国突然激动起来,“我一个月开车赚那点钱,要养家,要供孩子上学。我妈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,不够花吗?够!但她就是要占便宜,不占浑身难受!”
他点起一根烟,手有点抖。
“我劝过,吵过,甚至跪下来求过。她说我胳膊肘往外拐,说我不孝。后来我也寒心了,就搬出去了。眼不见为净。”
烟灰掉在桌上,他没管。
“前阵子我回来,是想跟她要钱。我儿子病了,手术费不够。我想着,她这些年讹的钱,多少攒了点吧?结果她一分不给,说没有。我们大吵一架,我把电视砸了。”
他深吸一口烟,吐出浓浓的雾气。
“后来我就听说她讹了你五千三。我当时就想,她这是疯了,敢要这么多。但我没脸来找你。毕竟是我妈。”
“那现在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那帖子。”李建国看着我,“网上把她骂成那样,门上被泼漆,还有人在窗户上扔鸡蛋。她昨天下午出去,到现在没回来。电话也打不通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“我找了一晚上,没找到。报警,警察说失踪不到二十四小时,不受理。”他掐灭烟,“我知道我妈不是好人,但她毕竟是我妈。我不能看着她出事。”
“您想让我做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李建国搓了把脸,“我就是……想问问你,最后一次见她,她有没有说什么?或者,你觉得她会去哪儿?”
我想起那天在胡同口,王大娘最后那句话。
“要不是怕建国知道……”
“她怕您知道。”我说,“很怕。所以我把钱要回来,她虽然不情愿,但还是给了。她说您三年没回来看她,嫌她丢人。”
李建国眼圈红了。
“我是嫌她丢人。”他哑着声音,“可我没不要她。每个月我都偷偷给她卡里打钱,虽然不多。逢年过节,我也让我媳妇给她送东西。只是我自己……不想见她。”
他低下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
贺鸣碰了碰我胳膊,小声说:“要不咱们帮忙找找?”
我点头。
“李师傅,您别难过。我们一起找。王大娘常去的地方,您想想。”
李建国抬头,眼睛里有血丝。
“她常去的地方……就老街那一片。菜市场,公园,还有……老年活动中心。但这些地方我都找过了。”
“朋友呢?她有没有走得近的?”
“没有。”李建国摇头,“她这人脾气怪,跟谁都处不来。街坊邻居都躲着她。”
我们三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我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她有没有提过……石榴树?”
李建国愣住:“石榴树?”
“她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。她好像挺宝贝的,我那天去,看见树下有把藤椅,很旧了,但擦得很干净。”
李建国猛地站起来。
“我知道她在哪儿了!”
“哪儿?”
“我爹的坟。”李建国抓起外套,“在城郊公墓。坟旁边有棵石榴树,是我爹生前种的。我妈每年都去,一坐就是半天。”
我们打车去了城郊公墓。地方很远,车开了快一个小时。一路上谁都没说话。李建国一直打王大娘电话,还是关机。
公墓很大,一排排墓碑整齐肃穆。李建国带我们往深处走,在一棵光秃秃的石榴树旁停下。
树下坐着个人,正是王大娘。
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,抱着膝盖,头埋在臂弯里。背影小小的,缩成一团,像片枯叶。
“妈。”李建国叫了一声。
王大娘没动。
李建国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:“妈,回家吧。”
她慢慢抬起头,眼睛又红又肿,脸上还有泪痕。看见李建国,她愣了,然后又看见我和贺鸣,表情一下子变得慌乱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来干什么?”
“妈,回去吧。”李建国声音很轻,“网上那些话,你别看。门上漆我去刷,窗户我去擦。没事的。”
王大娘看着他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“儿子病了,手术费我已经凑够了。”李建国继续说,“你不用操心。以后我每个月多给你打点钱,你想买啥就买啥,别再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我们都懂。
王大娘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她抓住李建国的手,抓得很紧,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。
“建国……妈对不起你……”她哭出声,“妈给你丢人了……妈不是人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李建国抱住她,“咱回家。”
回去的路上,王大娘一直哭。哭累了,就靠在李建国肩上睡着了。她睡着的样子很安详,像个孩子。
李建国小声跟我说:“林姑娘,那五千三,我明天打给你。你给我个卡号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我说。
他看着我。
“就当……我给大娘买营养品的。”我看向窗外,“她脚是真的扭了,虽然不严重,但也得补补。”
李建国沉默了很久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后来,李建国把王大娘接回家住。帖子的事渐渐淡了,互联网的记忆很短,很快就有新的热点取代。
王大娘的门被李建国重新刷了漆,绿油油的,很干净。他还是经常出车,但每隔几天就回家看看。听说他给王大娘买了只猫,白色的,王大娘很喜欢。
我再没去过仁和胡同。
有时候路过老街,我会想起那个初冬的下午,想起王大娘数钱时的表情,想起她哭红的眼睛,想起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。
五千三拿回来了,但我没觉得赢。王大娘被曝光了,但也没人觉得赢。李建国接回了母亲,可他们之间那些年的隔阂,真的能消失吗?
我不知道。
贺鸣问我后不后悔那天扶起王大娘。我说不后悔。如果再遇到,我可能还是会扶,但会先拿出手机录像。
你看,善良没变,只是多了点谨慎。
这大概就是成长吧。
后来,我听说老街的街坊对王大娘态度好了些。可能是因为李建国经常回来,也可能是因为王大娘真的变了。她不再碰瓷,每天就养养猫,种种花,偶尔跟人聊天,话题也不再是抱怨。
有次我在菜市场看见她,她拎着菜篮子,跟卖菜的大婶讨价还价。不是讹诈那种,就是普通老人那种计较。最后她少付了五毛钱,笑得像捡了宝。
她没看见我,我也没叫她。
走出菜市场时,天很蓝。我想起我妈常说的话:人这辈子,谁还没犯过错呢?能改,就还是好人。
但愿吧。
但愿每个人,都有改过的机会。也但愿每次善意,都不被辜负。
虽然很难没有天堂中文版,但还是这么希望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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